市場、國家與全球治理機制的重新磨合◎朱雲漢 [中國時報920512]
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看待從東亞金融危機、九一一事件、伊拉克戰爭,到眼前的SARS危機,這一連串震撼人類社會、打擊全球經濟、嚴重打亂我們生活秩序的事件呢?這些事件跟我們所熟習的九十年代歷史前進步調格格不入,它們的出現揭露了當前人類社會主流發展模式所隱藏的巨大風險,也適時提醒我們,市場、國家機構與全球治理機制,這三個支配我們社會生活的重要環節,目前仍處於一個非常不穩定的磨合階段。必須經過一連串的刻骨銘心的歷史教訓,才能讓世人願意重新檢視九十年代奉為金科玉律的簡單信條,以及擺脫這個信條的遮蔽,開始正視所有國家普遍面臨的風險暴露升高而風險管理機能嚴重落後的問題。
90年代瀰漫經濟自由主義
九十年代瀰漫全球的基本信條是經濟自由主義。這是一個篤信市場機能、鼓吹經濟全球化、崇拜私人企業效率的時代。國家機構的角色被重新設定為支持與配合市場機能運作,國家應該全面移除限制人員、訊息、資金、商品自由流通的各種障礙;解除所有羈絆、限制、扭曲市場機能的管制措施;政府應該全面退出生產活動,全盤檢討經社職能,而且盡可能將公共服務的提供私有化、市場化。在美國的倡導下,九十年代的國際秩序建構也是以經濟自由化為主旋律。各種新設置的全球規範與制度,重點不在強化國家機構或國際組織對於跨國經濟活動的管理與監督,而是推動全面的金融國際化、貿易自由化,以及經濟一體化,讓跨國企業可以在全世界各角落享受一個更透明化、更齊一的賦稅體制、經貿體制、金融交易規範、智慧產權保障、商品檢驗標準。一些膽大的趨勢預言家(像大前研一),開始預告國界消失,以市場整合為基礎的經濟疆域將取代以管轄權為基礎的政治疆域,主權國家將逐漸退出歷史舞台。
經過九十年代經濟榮景的洗禮,很多人都毫無保留的接受,全球性規範的設計,國內社會秩序的安排、政府管理職能的調整,都必須尊重市場機能,服膺全球化的邏輯。過去企業經理人在進行全球生產佈局,投資人在進行跨國資產配置時,很少認真對待戰爭、瘟疫、恐怖主義、電腦病毒、資本市場的系統性風險或是地球暖化帶來的頻繁災變與生態危機等變數,這些風險因素都被當做偶發的、局部的或短暫的。
全球金融面臨系統性風險
等到震撼性事件接二連三的爆發後,人們才開始警覺到資本主義的發展模式以及經濟全球化的洪流,已經將人類社會帶入一個危機四伏的社會與生態情境,而且所有國家都無法置身事外。而在另一方面,經過九十年代的所謂「政府再造」,國家機構應付各種突發性風險的能力不增反減,而區域性與全球性治理機制的發展也完全跟不上人類社會風險管理的嚴峻需要。
在東亞金融危機後,所有受創國家開始意識到國際熱錢滾動帶來的巨大風險;在一九九八年美國「長期資產管理公司」(LTCM)違約交割幾乎將全球資本市場推向崩盤邊緣後,有識之士開始注意到複雜的衍生性交易已經讓全球金融體系隨時暴露在可觀的系統性風險之下;在九一一攻擊事件之後,美國輿論開始檢討將機場安檢任務全面民營化是否真的明智,企業開始意識到它們最適化營運所倚賴的全球供應鏈,禁不起各國政府反恐措施的長期折騰;等到布希政府開始全面奉行「獨行帝國主義」,並執意攻打伊拉克之後,全球投資人開始意識到國家行動有自己的政治邏輯,現在市場活動必須重新適應國家安全戰略所帶來的地緣政治風險。
我公衛體系防疫機能萎縮
在SARS危機爆發之後,國家機構的行政管制與統合社會資源的能力更面臨最嚴酷的考驗,民間部門也必須高度仰賴國家機構與國際組織來幫助市場活動恢復常態秩序。此時此刻,我們頓時發現,過去二十年來台灣的醫療服務體系已經高度商品化與企業化(私營醫療機構約佔70%),很多利潤掛帥的私營醫療機構,不但無法有效配合政府建構嚴密的防護網,反而可能成為防疫戰線上最脆弱的一環。同時,近年來台灣的公共衛生體系的防疫機能卻不斷萎縮,衛生單位普遍人力單薄、素質偏低、預算拮据。根據成功大學陳美霞教授的統計,每年台灣投入在醫療保健的五千多億鉅額經費中,只有百分之三用於預防性公衛工作。為了增加收入,衛生單位也逐漸轉型為醫療服務機構,更稀釋了其公衛職能。我們如何能期待一個單薄的公衛體系在關鍵時刻發揮其功能。
須建立多邊協調管理機制
希望國人能經由這些事件意識到,當前市場、國家機構與全球治理機制這三個環節正處於嚴重的失衡狀態。一方面企業、專業人士與投資人充分享受經濟全球化所帶來各種機會與好處,另一方面卻將全球經濟緊密相依所衍生的各種風險大多轉嫁到國際組織、國家機構與社會大眾的肩膀上;一方面國家機構與國際組織所必須承擔更為繁重的風險管理任務,另一方面在經濟自由主義思維的束縛下,國家機構與全球治理機制的職能提升反而受到抑制;一方面人類社會的高度相互依存狀態已經很難走回頭路,全球正迫切需要一套緊密而完整的多邊協調與管理機制來有效處理全球性議題,另一方面世界所最仰賴的制度建構者(美國)卻在九一一事件的刺激下亂了方寸,轉向獨行帝國主義。這些失衡狀態,如果不能獲得根本性的矯治,更大規模的生態災難與經濟危機,絕對為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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